周子阳的十年困兽之斗

2017-12-19 23:45字体:
  

金马奖获奖影片《老兽》本周公映,影片暗合了导演周子阳十年来的创作抗争。

第5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上,默默无闻的导演周子阳凭《老兽》击败《相爱相亲》、《血观音》获得最佳原著剧本奖,涂们凭借对片中男主人公“老杨”一角的演绎拿下影帝。这个发生在鄂尔多斯的故事,牵出一个与命运负隅顽抗的老人,一个支离破碎淡漠亲情的家庭,一个真实而残忍的社会故事。

34岁的新导演和57岁的老演员相互成就,让《老兽》以黑马之姿吸引了圈内外的目光。此前,周子阳和电影中的“老杨”一样,十年来,如同困兽一般,在时代的边缘,与自己的人生抗争。

“24岁的时候我就想过,如果生命只剩下三年,我能够留下些什么,我想留下一部电影。”周子阳从冯小刚手中接过奖杯,声音有些颤抖:“我今年34岁了,整整十年时间过去,这里面有焦虑,有疼痛,也有忧郁,甚至还有黑暗……”

周子阳和《老兽》这一路看似走得顺风顺水:FIRST电影展上拿到剧本发展金,被王小帅相中,担任监制,接连入围FIRST影展、东京国际电影节、在金马奖上大放异彩。然而只有周子阳知道,他为电影所经历的一切辛酸和绝望,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幸运儿。

“就像上山练剑,十年后下山,一剑封喉。别人问哪儿练的神功,一下就把人给杀了,可是没有这十年,我写不出这样的剧本。”周子阳告诉第一财经:“最难的是坚守,因为你看不见结果,你还要坚持,周围每个人都在质疑,你能拍成吗?你拍其他的吧,咱别想这事儿了!无数次这种声音,你要和这个时代对抗,又要保持信念。”

登上华语电影殿堂级的颁奖礼,固然令人振奋,但对于周子阳而言,真正感到欣慰的是另外的时刻。电影杀青的前夜,他和涂们坐在房间里,两个人喝着茶,相视而笑:“发自内心的笑。我们想呈现的东西都表达了,心里有底了,之后的事情就顺畅了。”再就是初剪刚刚完成,他拿着电影去王小帅的公司里用投影仪播放,那是他第一次在大一些的屏幕上看自己的电影。看完之后,他一个人走到房间里待了很久。“它终于出来了,我看到那些基本的力量都在,一层一层散发开来,我为老杨流了很长时间的泪。”

20岁那一年,周子阳成为他所在高中建校史上第一个考零分的人——错将手机带入考场,被监考老师当作弊处理。他一个人去呼和浩特复读,吃穿用度极简。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,他最好的朋友因为车祸离世。爱搞笑的他变得内向、沉默,不爱说话。

上大学的时候,他疯狂地阅读哲学书、看大量艺术电影。“看完那些电影之后,感觉生命完全被震撼了,我才知道电影可以这么有力量,可以阐述人性,阐述生命,可以这么深刻,我一下子被它迷住了。”

周子阳在大学的专业是工业设计,毕业之后,周子阳成了同学之中唯一没有找工作的人,他和几个好友组成一支很小的团队,拍了一部剧情片和一部纪录片,所有人都将未来的期望和热情投入在电影里。“当时大家生活都很困难,却觉得无所谓,那算什么啊,拍出来电影比短暂的生活困难要好得多。”剧情片入围了柏林电影节,周子阳非常兴奋,觉得可以很顺利地走电影之路了,“没想到,又多奋斗了十年。”

一切没有任何变化,资金仍然捉襟见肘,2010年左右电影市场萎靡,艺术电影无人问津。周子阳回到家乡鄂尔多斯,借来的几万块全部花光后再次去北京,最穷的时候,口袋里只有两块钱。极度焦虑和焦灼的状态下,周子阳找了份工作糊口,两年之后辞职,专注剧本创作。“我觉得这是好事,你绝望过,到了最低谷,然后你就会珍惜来之不易的东西,会敬畏生命。我觉得一个人内心要敬畏生命,否则他的表达会变得伪善,会变得不够真实,变得可疑。”

2015年,《老兽》剧本初稿完成,周子阳的两个好朋友帮他找钱,把剧本给到一家对艺术电影感兴趣的公司,也遭到了回绝。2016年的春节之后,周子阳和朋友决定不再等待,不管怎么样都要拍,不管有多少钱也要拍:“哪怕是二十万、五万,还是几万,有一万也要做一万的事情。”几个好友四处筹钱,积极地推进项目的进展,直到《老兽》入围了FIRST电影展创投计划,拿到剧本创投基金。当时台下三个评委之一是王小帅。晚上的酒会上,周子阳碰到王小帅,过去敬酒:“小帅导演当时可能喝得有点儿起来了,我们也喝了一些酒,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的这个《老混蛋》(剧本原名《老混蛋》)。我们很高兴地拥抱在了一起。”终于,《老兽》得以步入正常电影项目的运营轨道。

《老兽》拿到金马奖四项提名的第二天,有投资人给周子阳打电话,告诉他有一个4000万的项目,马上就想定他做导演。周子阳拒绝了。“我这么多年的努力,就是为了不走这样的一条路。如果我什么项目都可以做,成为一个干活儿的人,成为一个谁都可以代替的人。那样的话,我就完蛋了,我就毫无意义了。”

周子阳始终细致地观察这个社会和时代,在时代变迁之中,金钱驱使之下,看到人情和亲情的淡漠和撕裂,他通过对细节的铺陈塑造了一个与时代脱节,仍作困兽之斗的老人形象,让人们产生既爱又恨的复杂情绪,进而反思在金钱社会中自己的选择和行为。

青年导演海上影展上,《老兽》放映后,他被观众围住,因为连轴转的路演,他略显疲惫,却毫不厌倦。周子阳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真诚,叫人不忍打断。偶尔,他会突然陷入一段往日的回忆,回忆里的每一个细节、气氛、气味,人物、对话,清晰得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,纤毫毕现。

周子阳和《老兽》看似走得顺风顺水,但在此之前,周子阳为电影经历十年心酸和绝望,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幸运儿。

金钱决定人性,这很悲哀

第一财经:这是一个关于乍富阶层晚年的故事。为什么把背景放在鄂尔多斯?

周子阳:2005年之前,它还非常贫穷。那时候还不叫鄂尔多斯,叫伊克昭盟,人家问你哪儿来的,说伊盟来的,还挺瞧不起。2005年之后,经济开始迅速腾飞,全民经济都开始发展。2010年前后,煤炭需求量减少,它的主体经济就不行了,房子盖得太多了,一下子就感觉经济链条断裂,经济就下来了。经济好的时候,每个人身边都有几个好朋友,有一次一个上班族说请大家吃饭,被另一个老板朋友鄙视,说你才挣几个钱,跟我抢着买单,场面非常难堪。我发现所有人已经都不叫他名字了,而叫他什么总。其实这是悲哀的,以前我们都是非常好的朋友、同学,可是在经济面前又这么真实,这么冷酷无情。经济问题变成一个主流价值观,钱可以决定人性,人们变得越来越麻木。

第一财经:你怎么看待主人公“老杨”这个人物?

周子阳:某一年回去,我见到老家这么一个年龄段的人。他和老杨一样,也做过生意,但现在整日吃喝玩乐。当我身边的人问我挣多少钱的时候,他就说了一句话,做人层次的高低不是你挣多少钱决定的。我觉得他和其他人的价值观不一样,我们这个民族曾经有一种传统价值观,不是以现在主流这种钱、经济来衡量的,然而持有这样价值观的人被边缘化了。现在你看任何一个地方,谁挣钱了,真厉害,真了不起,根本不想他那个东西是怎么来的,也不问。

我觉得任何一个人都是善恶俱在,我自己也一样,老杨也一样。只不过有一些人修行比较多,用文明和文化克制了他的恶,会友善一些。你看老杨好像做的事情伤害了对方,但是他的出发点好像都是为了别人,这里面有道义、责任,甚至有爱的这种东西在,反观孩子们的选择,都是以维护自己的现实利益为出发,是很自私的行为。在他这种人看来,弄钱就像左手倒右手是解决一个问题而已。今天有个临时的事儿,先把这个窟窿补上,明天再发生什么事儿,再堵住这个窟窿。他临时挪用了老婆的钱之后,可能有办法解决。没等他解决的时候,孩子们就没有耐心看到这个事情的真相,直接绑架了他。

第一财经:这个故事来自你看到的真实事件,子女为了利益绑架自己的父亲?

周子阳:我看过李安导演的一本书,写中国人的家庭是泪水制造的软壳,在失望中承受着爱和感动,我觉得描述非常精准。中国人的家庭,都在承受、承载失望。今天这个时代,我觉得比他描述的那个更加悲凉,承受都不在了,完全被撕碎。

当我听到孩子们为了利益绑架他们父亲这个事件,我觉得就是事情发展到一个爆发点,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其实就是亲情,血浓于水。当一个人走到绝望境地的时候,他想的都是父母和孩子。最亲密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、崩塌了,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境地。实际上这里面反映更多的就是社会问题,孩子们代表更主流的阶层,二十四五岁到三十四五岁这个阶层,慢慢变成了社会的主体,这个主体在艰难生活着、前行着,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在现实面前,他们在挣扎、对抗,不能果断地选择,屈从了一些事。

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事情,但是人们在里面隐忍了很久,在生活中挣扎着。我希望我的电影就像一个石头一样,扔在这滩生活的湖水里,激起浪花。我的电影呈现的是现实,而不是某种希望,我想如果能把现实阐述清楚,就能激起最大的反思。

(原标题:周子阳的十年 困兽之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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